庙岭山的绿影
三月的风掠过汪家畈的田埂,新绿漫山。庙岭山的轮廓,便在云影里淡淡地浮着,似远还近。山脚下静卧着两块青石,被岁月磨出了深深的臼窝,像一双沉静的眼,年年岁岁,守望着这片风调雨顺的土地。老人常说,这石臼里藏的,不是雨水,是一段旧事——关于勇敢与慈悲,关于一个叫“绿麻公”的和尚,如何以凡身肉胎,为这方百姓,撑起过一片天。
都说乾隆年间的庙岭山,比今时更幽邃几分。山顶古庙的天井里,一汪水终年不涸,清冽得能照见山外的黄盖湖。庙里住着的和尚,人们起初唤他六和尚,后来叫绿和尚,最终,都喊他“绿麻公”。倒非因那身僧衣,而是他脸上凸起的疙瘩,深碧如潭,像极了田间扑簌簌飞的绿头蝇。他的模样是骇人的:细颈支着颗大脑壳,扁长的鼻子下阔嘴微咧,白眉下那双小眼,总藏着几分怯怯的躲闪。所以念经时,他总背对着庙门,生怕惊了下山来的妇人孩子。可谁又料得到,这般丑陋的皮囊下,竟藏着一身翻江倒海的能耐,与一颗比天井水更澄澈的善心。
绿麻公的厉害,成了老人烟杆上缭绕的传奇:一柄油纸伞可渡长江,鸡鸣前能从汉口端回一碗烫面,十八般武艺舞动时,飒飒生风。然而真正让汪家畈人记到骨子里的,是他两闯龙宫的往事。
头一遭,是个元宵夜。冲天的炮仗误伤了黄盖湖龙王的侍卫,那龙王心窄,竟接连降下十几日暴雨。山洪怒吼着卷走屋舍,吞没禾苗,湖面上漂着的,是沉浮的哭声。绿麻公便领着金竹山、五尖山的两位主持,踏浪直去,闯了那水晶宫。当龙王狞笑,扬言要水淹山庙时,绿麻公忽如惊雷炸响,一把攥住龙须,将那龙王拽下宝座!只见他身形旋如疾风,凌空一翻,便稳稳骑上龙背,左手锁喉,右手将那狰狞龙头扳作一个“7”字。那一刻,是凡人对神煞的怒吼,是慈悲向暴戾的宣战。龙王终于在他铁箍般的臂膀下,敛了戾气。雨住,天光重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再后来,是大旱。几十日无雨,河床龟裂,可塞进拳去。禾苗蜷着焦叶,在烈日下奄奄一息。百姓跪在庙前,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云游归来的绿麻公,望着那一地枯焦与无数双通红的眼,默默转身,走向天井——那口直通黄盖湖的深井。此番,他是去求一个承诺。临入水前,他脱下那双破旧草鞋,置于条石上,对请来的吹鼓手说:“若见草鞋相斗,便是我正与龙王纠缠。尔等务必擂鼓助威,切莫停歇。”
草鞋跳动之时,天地失色。井水溅起丈高,惊雷炸响山巅,乌云如墨翻涌,豆大的雨点砸地生烟。可那景象太过骇人,吹鼓手竟看得痴了,忘了手中锣槌。刹那间,草鞋止住,雨亦骤停。换来的是龙王泄愤的滔天洪水。待到绿麻公化作一只水鸭,奋力扑棱着湿透的翅膀从天井钻出时,怀中紧紧抱着的,是龙王屈服的诺言:此后百姓求雨,只需以物敲击庙前青石,甘霖必至。
如今,古庙早已湮没于荒草。唯有那两块被敲出深深臼窝的青石,依旧静静立在山脚。汪家畈的日子,是越发红火了。小楼并肩立于田埂,汽车的鸣笛取代了旧日的锣鼓,年轻人在城里闯出了天地,留乡的老人守着鱼塘与稻田,仍会在久旱时,提起锄头,轻轻敲一敲那青石。这不是迷信,是记得。记得曾有一个丑陋的和尚,用他的胆魄与慈悲告诉后人: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守护;世间的英雄,或许没有光鲜的仪表,却一定有为苍生蹈火赴汤的赤心。
风又起了,拂过庙岭山的新绿,拂过汪家畈的千顷稻浪,也拂过那对沉默的青石。石臼里盛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天光云影,晃晃悠悠,清冽,温润,仿佛当年天井里那汪不竭的水。水里漾着一个关于勇气与担当的梦。这梦,绿麻公曾用一生去守护;而今,它正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日复一日的勤劳与智慧,细细续写。是呵,最好的纪念,从来不是庙宇的香火,而是让英雄守护过的土地,永远生生不息,永远温暖明亮。
(作者:汪国辉 临湘信访局退休干部 手机:13574001805 2026年3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