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少林十讲第三讲：民国：回光返照的少林僧兵
“域内巨刹、淄衲之伦”的少林寺不甘于平庸，时势也不容许少林仅守青灯古寺、焚香念经。
清凉寺当家和尚延乐把弟子恒林派往少林寺常住院，并不仅仅因为恒林武艺高超、胆识过人，他知道恒林的戒行修持同样会让人敬仰和信服。
恒林被官府任命为登封僧会司僧会之后，开堂说法，机辩如流，试图重振曹洞宗风。
此时的少林寺拥有耕地3000多亩，僧众数百人（明代少林最盛时期拥有僧众3000多人，明末衰败，经海宽数以十年摩顶连踵、苦心经营，到了顺治末年少林僧众恢复到了600多人。即使历经黯淡萎靡的清代、战乱焚寺的民国、河南饿死几百万人的1942年大旱，到1948年少林寺仍然拥有僧众80多人，耕地2800多亩）。在少林寺的大家族中，恒林处事公正、参禅精进、登坛说法、四众信服。
然而辛亥革命的爆发、军阀割据、土匪四起再加上天灾荒年，即使偏居深山老林。恒林再也无法安心念经讲经了。
乡绅、县官需要恒林挺身而出，保卫寺庙同样需要恒林勇挑重担。虽然不像明代那样领着朝廷的兵饷、享受粮差全免的优待。但是，组建并统领保卫团对于恒林来说仍然是一个广播少林寺声名的绝佳良机，一个大幅提升少林寺地位和话语权的平台。
恒林欣然接受了官府的“少林寺保卫团团总”任命书。他清楚火器时代枪炮的威力，也知道武功的灵活和实用，队伍拉起来之后他积极购置枪械，教导大家练习射击的同时也不忘传习武功。
少林武功加上现代化的步枪让恒林带领的兵团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即使几股土匪联合行动，遇上恒林也难逃被歼灭的厄运。
拥有自己军队和战功的少林寺住持恒林不仅收获了丰盈的战利品，还受到了河南省政府主席的嘉奖，得到了僧团的拥护和民众的爱戴。一时间少林僧徒云集、人丁兴旺，俨然复兴的迹象。
此前，低迷300
多年的少林寺戒行不严、宗风不彰，与连年欠收，度日艰难相伴的还有僧徒的锐减。少林寺太需要这场战功了，也最容易被这一时的战功所迷惑。
好在恒林谦恭如初、敦睦乡里。
然而，英年早逝的恒林并没有带领少林复苏。相反，巨大的威望放大了他临终选择的错误。应该说他本来还有很多选择，合适人选包括同门师兄弟的恒山、恒川，徒弟辈的妙全、妙正、妙聚、贞绪以及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西院武僧素典等。这些人的武功堪称一流，有的甚至不亚于妙兴。但是他仍然选择了雄心勃勃、不善修禅的妙兴接替他的位置。
妙兴接任少林寺住持和“少林僧兵”的首领之后，并不甘心仅仅保卫一方平安。在接受军阀樊老二的供养之后（樊钟秀为少林寺大殿维修捐赠400大洋），他义无反顾地介入到了军阀混战之中（樊钟秀拥戴孙中山，但其军阀的面目不改，吴佩孚部下卢耀堂正是借助樊钟秀，才收编了妙兴）。
作为少林寺住持的妙兴，带领的已经不是仅有百十人的僧兵了，他贵为吴佩孚湖北第一师第一旅第一团的团长，僧服换成了军服，带兵人数多达一、两千人。遥想明代“名播四海、武亚诸方。运大智于沙场、战雄兵于顷刻“的周参，所带领的僧兵不过区区50人。而名垂少林青史、战功显赫的传奇武僧周友，虽然号称“天下对手、教会武僧”，其弟子也不过只有1千多人而已。
即便如此，对于少林寺的没落，一代武术大师妙兴仍有清醒的认识。1924年1月16日，“中国最强者”、直系军阀首领吴佩孚在洛阳接待康有为后，安排秘书长杨圻陪其一路踏雪步行来到少林寺。当时的妙兴已经成为吴佩孚的部下，自然不会怠慢这位“康圣人”。很蹊跷的是，这位贵客与僧人攀谈多时，仅只看了3个僧人的武术表演。鉴于他曾和大刀王五一起被好友谭嗣同并称为肝胆相照的“两昆仑”，可以确定他喜欢武术。为什么只看了三个武僧的表演，便与僧人攀谈起来了呢？武术毕竟只是末技，与佛教惜生止杀的教义有冲突，在这位潜心佛典、提倡尚武精神、学富五车的前朝帝师面前，表演多了必有炫技之嫌。兵荒马乱，僧人泪目，康有为留下的诗也证明了这一点：“山寒日不出，积雪满松枝。杲杲少林寺，僧房烟火迟。人归兵去后，泪堕客来时。徙倚娑罗树，留诗约后期。”
虽然约了，但康有为并没有再次来访。
1925年4月24日，崇尚武术、在郑州学习军事的段之善与师友游览少林寺，得以一睹妙兴及弟子之绝技：“其初所练皆系单人拳法，功力严整，手眼身法，步步周密。演练时，全场肃静，中逢节段，莫不鼓掌如雷。复演双人对手，拳脚飞舞，纵横颠覆，犹令观者，警目夺神，为之叹赞。拳脚之后，表演单刀。入场后，但见白练上下翻飞。寒光灼灼，更使观众注目，鼓掌不绝。最后，由方丈妙兴大师同得意弟子对练少林之镇山棍，身法灵敏、神严功整、双棍盘旋、抽发矫捷、目睹耳闻、棍声呼呼、敏若惊蛇、疾若游龙。同来观众，鼓掌之间，不禁为之喝彩，饱尝眼福，叹为观止焉”。
时移世易，技艺再精湛也没有更大的价值。两个月后，被西方世界认为最有希望统一全中国的吴佩孚来到少林寺。吴虽然曾经皈依佛教，死后被各界誉为“武圣”，但他对禅宗祖庭和少林武术并无多大兴致，能够让他关注的只是少林僧兵运用步枪、火炮的作战能力。
吴佩孚是否检阅少林僧兵，已无从考证。但是，很显然妙兴认为自己抓住了历史的契机，他带领队伍先后远赴密县、郑州、舞阳征战，勇猛拼杀、多有胜绩。
说妙兴保邦靖世太过牵强。那么，是为了感恩？还是为了在战乱中分得一杯羹？是为了重振少林雄风还是为了对少林寺的下一个千年负责？
我们已经不得而知。4年之后，妙兴战死沙场。站错了队、跟错了人的少林寺终于在1928年3月15日招来了几乎灭顶的大灾难：战胜一方的军阀前来泄愤，一把大火烧掉了大半个少林。
下一个千年遥不可及，上一个千年就这样毁在了象征着希望的“少林僧兵”手中。
历史向来喜欢捉弄人。
在少林寺大雄宝殿烈火燃烧8天之后，南京国民政府主导的中央国术馆（国术研究馆）宣告成立。一个从来没有到过少林寺，以查拳和太极拳闻名于世的大力士王子平当仁不让地坐上了国术馆少林门门长之位。
在少林寺天王殿、大雄殿、法堂及千年精华付之一炬不足两个月后，净严、袁西航在开封发起成立了河南佛学社。同年8月由香严寺润斋、菩提寺育普、贤山寺性澈、风穴寺德毅发起的河南省佛教联合会在开封大相国寺成立。曾经的皇家寺院少林寺却被置身事外，在地域佛教平台上也没有了一席之地。
火厄之后虽然元气大伤，但少林寺毕竟是少林寺，仅就武功而言，仍然高手林立，人才济济：除了上文所提到的恒山、恒川，妙全、妙正、妙聚、贞绪、素典之外，还有妙兴的徒弟体信、妙全的徒弟体中、体庆，体庆的徒弟常秀、常青，以及跟随素典学武的永祥，跟随贞绪学武的素喜、德根、行章等等。
只可惜以武功凝聚少林僧徒的时代从此绝尘而去、一去不返。
岳晓锋，少林文化学者、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画说释小龙》《少林龙之门》《当代少林十讲》《寻路少林：1637-1987史实与传统的重建》《历代名人与嵩山龙潭寺》等。严谨的考证、有趣的文笔使得岳晓锋在少林文化研究领域独树一帜。《财新》《南方都市报》《三联生活周刊》《经济观察报》《环球时报》《新京报》、美国《商业周刊》《美国国家地理》等国内外媒体先后到登封采访过他，其作品散见于《中国国家地理》《少林与太极》《南方周末》等知名报刊。
编辑：高宇飞 审核：孙文杰
